



小暑這天,柏油路面的溫度感測器讀到攝氏六十一度。那是十年前一份市政府的道路熱島報告裡的數字,測量點在中午十二點半,路面材質是瀝青混凝土,含瀝青量約百分之五。瀝青吸收太陽輻射的能力比一般地表高出三到四成,這是它顏色深、表面粗糙造成的物理性質,與情感無關。但它放熱的速度比吸熱慢得多,白天吸進去的熱,要到凌晨兩三點才會降到接近氣溫的程度。柏油記得白天,比人記得得更久。
電線桿的影子在這個月最短。正午時分幾乎貼著桿身,幾不可見。
那年颱風前一週,騎樓的鐵皮遮雨棚被太陽曬得發出細微的聲音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踩過鐵皮屋頂。沒有人停下來聽。兩個男人站在巷口,影子被曬得縮在腳邊,誰都沒有先說話,誰都在等對方先動。
大暑將至,是太陽輻射量在台灣本島達到年度高點的節氣。鐵皮屋頂的表面溫度可以比氣溫高出二十度以上,這也是早期街屋普遍加蓋鐵皮遮陽棚的物理原因,不是為了好看,是為了把那二十度擋在屋頂之外,讓底下的人少曬一點。橙紅色的招牌油漆在這個溫度下會稍微軟化,色澤看起來更飽和,那不是濾鏡,是材質本身的物理反應。
立秋來臨。氣溫沒有降,但太陽的高度角已經開始往南偏移,每天偏移不到半度,人的眼睛感覺不出來,但影子的長度感覺得出來。巷口的兩個人,影子比小暑那天長了一截。
處暑時,暑氣退得不乾脆,像握著一塊還沒涼透的鐵。柏油路面繼續在夜裡釋放白天吸進去的熱,只是釋放的時間提早了一點,因為太陽不再給它足夠的熱量補上。
那條巷子裡,被曬得褪色的招牌停在原來的位置,紅色已經接近橘,邊角微微捲起。沒有人換它。